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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说起熟悉又陌生的“猿”

时间:2017-06-09 16:15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作者:乔鲁京


就在这个月,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靖西县,邦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在野外监测时发现猿群新添了一个小宝宝。至此邦亮保护区的东黑冠长臂猿数量从27只增加为28只,全世界的东黑冠长臂猿达到131只。

在我国第一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到来之际,我们来聊一聊“猿”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吟”与“形”,并将焦点同时投注在这一稀有物种的现实境遇之中。

1.猿啸,融入文化血脉的“声音遗产”

清晨,走进北京动物园西北门,你往往会听到高亢嘹亮的叫声。那声音此起彼伏,既有一声紧过一声的独啸,也有相互应和的共鸣,萦绕在林间与耳际,引得你循声而去。走得近了,方才发现那是一群长臂猿正在鸣唱。距离长臂猿馆不远,有猩猩、金丝猴的馆舍,在响彻这片园区的猿啸中,它们都显得沉默寡言,格外安静。至于猕猴群集的猴山,虽然嬉闹,间有聒噪,但和清冽的猿啸相比,多少类似蚊嘤与蝉鸣之异。

很多人都听过长臂猿的叫声。两千三百年前,屈原作《九歌·山歌》:“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尚是对自然声景的纯粹摹绘,难见作者情感好恶。及至一千七百年前的东晋道士葛洪,已有鲜明的判断:“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猿鹤并举,成为此后千百年来君子们竞相标榜逸世高蹈的吉祥物。文章老更成的庾信就曾形容“鹤声孤绝,猿吟肠断”,描写“临风亭而唳鹤,对月峡而吟猿”。

图片01:南宋画僧牧溪逸笔草草绘就的猿鹤,相伴观音大士左右。

南宋画僧牧溪逸笔草草绘就的猿鹤,相伴观音大士左右。

到了被陈寅恪认定为华夏文化登峰造极的两宋时代,猿鹤同置更被赋予清高孤傲的意蕴。画僧牧溪逸笔草草绘就的猿鹤,相伴观音大士左右;诗人唐庚感慨“鹤归辽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唯有蛊沙今好在,往来休傍水边行”;更有琴人见哀猿啸月,鸣鹤唳风,作琴曲《猿鹤双清》流传至今。可以说,长臂猿的鸣叫,伴随着历数千载演进的华夏民族,业已成为融入文化血脉的声音遗产。

也许有人会觉得古人不分猿猴,进而认为传统诗文中的“猿”常常指的就是猴。其实这是今人低估了古人。比如柳宗元在《憎王孙文》开宗明义就讲“猨(长臂猿)、王孙(猕猴)居异山,德异性,不能相容”,又说长臂猿“不幸乖离,则其鸣哀”,等果实“既熟,啸呼群萃,然后食,衎衎焉”,而猕猴则“躁以嚣,勃诤号呶,唶唶彊彊,虽群不相善也。”故而不愿锦衣夜行、渴望富贵还乡的霸王项羽会被讥为“沐猴而冠”;而生性豪宕、不拘小节,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黄景仁,则与洪亮吉一起被时人并称“猿鹤”。南宋时的道士白玉蟾更写有一首《听猿》,把长臂猿的鸣叫写得再切实不过:

三树五树啼寒猿,一声两声落耳根。

吾疑耳到猿啼处,却是猿声随风奔。

猿声不悲亦不怨,吾亦於世何所恋。

夜深月白风籁寒,听此忽然毛骨换。

当然人们最熟悉的猿啸,莫过于公元759年春天的一幕场景:诗仙李白朝辞白帝下江陵,“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份声音遗产还在赓续:八年后的公元767年秋天,同样是在夔州(今重庆奉节),诗圣杜甫登高感慨“风急天高猿啸哀”。等到半个多世纪后的公元821年冬天,诗豪刘禹锡出任夔州刺史,又留下一联“巫峡苍苍烟雨时,青猿啼在最高枝”,堪称诗中有画的典范。

2.猿貌,视觉艺术史里的“形象遗产”

说到画,我曾在大阪市立美术馆收藏的《聚猿图》前伫立良久。至今尚记得此卷绢色古旧,画面以深邃的山石枯木为背景,绘有众多长臂猿于其间或跳荡嬉戏,或静坐小憩,姿态各异,面目不同。《聚猿图》相传是北宋画家易元吉的代表作,清末时藏于恭王府,自号“旧王孙”的溥儒曾回忆自己这件旧藏,称其“挂树掏水,藏岩啸月,曲尽其妙,所谓能通其性情者也。”鉴定巨擘启功也认为,世传易元吉画猿猴真迹也有几件,但绝对没有像这卷精美的。

图片02:大阪市立美术馆收藏的《聚猿图》相传是北宋画家易元吉的代表作。

大阪市立美术馆收藏的《聚猿图》相传是北宋画家易元吉的代表作。

花鸟一科在宋代臻于高峰,画史上评价长沙人易元吉天资颖异,写动植之状无出其右者。易氏尤以绘制长臂猿见长,据说他曾“游于荆湖间,搜奇访古,名山大川每遇胜丽佳处,辄留其意,几与猿狖鹿豕同游,故心传目击之妙,一写于毫端间,则是世俗之所不得窥其藩也。”我观《聚猿图》,深感易元吉画出了长臂猿集群而居的真面貌真性情,更钦佩他为了做到这一点,竟能立志“摆脱旧习,超轶古人之所未到”,深入山川,与猿同游。这精神实与19、20世纪西方博物学家相仿佛。

宋徽宗御府里收藏易元吉的作品有245件之多,其中以长臂猿画作为大宗,实不负“画猿圣手”之誉。可这也给后人开了偷懒的法门,美其名曰“摹古”,但在临习范本时却独独忘却了易氏深入自然、超轶古人所未到的探险精神。及至现代更加省事:猎人在野外捕杀成猿——因为迷信的人们认定用长臂猿臂骨做的筷子一碰到有毒的饭菜就会变色,活捉幼崽贩卖;大画家买回小猿,既能写生又当异宠;在崇拜者看来,与猿相伴更彰显了仙风道骨的君子气概,遂群起效仿。

图片03:1938年9月出版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介绍了当地猎人捕杀长臂猿,用其臂骨做筷子的情况。

1938年9月出版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介绍了当地猎人捕杀长臂猿,用其臂骨做筷子的情况。

图片04:画家张大千与他的异宠——两只长臂猿幼崽。

画家张大千与他的异宠——两只长臂猿幼崽。

我曾去台北参观张大千故居摩耶精舍。如今回想,最清晰的记忆还是惊讶于张氏故居里有极狭小的密网铁笼,困着两只长臂猿。为写这篇文章,我在网上检索,注意到多年前就有题为《台北张大千故居被告虐待长臂猿引关注》的新闻,报道引用市民举报,称“两只25岁的长臂猿19年来一直生活在过小的笼子里,有虐待动物之嫌。……长臂猿生性好动好热闹,尤喜树栖、臂行,一次能横越6米左右的水平距离。但纪念馆却将长臂猿关在长3米、宽1米、高3米的狭小铁笼里,……”新闻早成旧闻,我不知晓这两只长臂猿的近况。但那极狭小的密网铁笼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热衷名人轶事者爱讲张大千是“黑猿转世”,说他是“今之易元吉”,可我观其所绘之猿,觉得虽然形象鲜活,但少了野气,缺乏强健的生命力。

图片05:2选1之B:台北张大千故居里有极狭小的密网铁笼,困着长臂猿。

台北张大千故居里有极狭小的密网铁笼,困着长臂猿。

3.猿去,见证家园被毁的“金石遗产”

在北京闹市日日有猿啸,是这个喧嚣都市里少有的秘密风景。我的孩子三岁时,我陪她第一次听到那清冽的猿啸。娃娃当时便好奇地问我:“爸爸,这是什么在叫?”我说:“是长臂猿在叫,你要不要去看看?”去了,娃娃看得格外开心。因为相较台北张大千故居,北京动物园的长臂猿们没有明显的刻板行为,按捺不住闪转腾挪的天性。隔着玻璃,娃娃和我久久看得入迷、听得入迷……临走时,我俩不约而同地和猿们打声招呼:“长臂猿再见!”那阵子我俩玩得开心之际,也会学长臂猿一般,时不时昂起头来仰天长啸几声。

但动物园的馆舍建得再宏阔,也不过是张大千故居铁笼的放大版。野性的呼唤变得越来越微乎其微,不是么?

且看我案头那册黄万波写的《寻踪揭谜——四十年考古探险纪实》:“50年代,我在云南西双版纳考察时,每天日出,差不多都能听到猿啼声。20年后,再赴那里,几乎听不到猿声了。”还有学者回忆自己1961-1962年在云南西双版纳考察,曾住在勐腊县招待所,每日清晨都能聆听到北白颊长臂猿清脆而婉转的啼鸣,徒步循声行进一个多小时,在仅距县城中心五六公里的地方便能观察到小群长臂猿在树林中活动。仅仅半个世纪后,动物学家范朋飞于2011年12月重访勐腊野外调查,猿声已逝,北白颊长臂猿已在中国野外功能性灭绝。

图片07:黄万波在《寻踪揭谜》里说:“50年代,我在云南西双版纳考察时,每天日出,差不多都能听到猿啼声。20年后,再赴那里,几乎听不到猿声了。”

黄万波在《寻踪揭谜》里说:“50年代,我在云南西双版纳考察时,每天日出,差不多都能听到猿啼声。20年后,再赴那里,几乎听不到猿声了。”

一千二百多年前,李白、杜甫、刘禹锡用诗句记录下曾在三峡自自在在生活的长臂猿。对于这些万物灵长何时从三峡地区消失,动物学界、生物历史地理学界有不同的观点。有人认为是在12世纪的宋代,有人觉得在16世纪初三峡地区已无法“听猿实下三声泪”,还有人觉得长臂猿在三峡地区完全灭绝的时间应该晚于16世纪。其实三峡只是一个缩影,因为长臂猿曾在中国广泛分布,诗佛王维曾祈愿“明到衡山与洞庭,若为秋月听猿声”,诗鬼李贺曾语带夸张“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听老猿”……这些诗句无不印证长臂猿的呼号曾是野性中国苍茫大地上最激动人心的力量。但不论哪种说法,都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人口增长与人类活动日趋频繁加速了长臂猿的灭亡。

有学者通过爬梳方志史料,对近五百年来长臂猿在中国的分布变迁得出了结论:野生长臂猿的分布范围,从局部看环绕着各个片区的中心地带向内收缩,直到在这个片区消失,整体看则从遍布大半个中国逐步退缩到西南边陲。

不妨再来看一个细小的例子。2006年,国务院公布了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有一个项目叫慈孝沟“采皇木”摩崖。这处鲜为人知的摩崖石刻位于三峡正北方的湖北省竹溪县深山老林里,今天前往仍殊为不易。但在距今四百多年前的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北京紫禁城的一场大火竟牵动了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木结构的宫殿建筑化为焦炭,亟需重建。于是第二年,光化县知县廖希夔带领工匠钻进慈孝沟,砍伐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廖县令能带队深入到如此偏僻之地,可见在当时金丝楠木已不多见,还好他完成了上司交待的任务,难怪会兴奋得勒铭纪功:

采采皇木,入此幽谷,求之未得,于焉踯躅。

采采皇木,入此幽谷,求之既得,奉之如玉。

木既得矣,材既美矣,皇堂成矣,皇图巩矣。

图片08: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慈孝沟“采皇木”摩崖。

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慈孝沟“采皇木”摩崖。

金丝楠木是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代表树种,而长臂猿在野外只生活于常绿阔叶林和热带雨林的树冠层。伐皇木兮幽谷灭,失家园兮猿啸哀!

4.猿留,需要我们守护的“生态遗产”

1967年,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用英文撰写的《长臂猿考:一本关于中国动物学的论著》面世。高氏撰写此书时,参考了当时动物学家对于长臂猿的研究成果。但恰恰在此书问世之际,动物学家开始在东南亚热带雨林对长臂猿展开系统的野外观察,整整一甲子,动物学家对长臂猿有了一系列新的认识。

图片09:1967年,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用英文撰写的《长臂猿考:一本关于中国动物学的论著》面世。

1967年,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用英文撰写的《长臂猿考:一本关于中国动物学的论著》面世。

以长臂猿分类为例,学者埃尔曼1951年时把长臂猿划分为5种,其中中国有3种。2002年12月7日,中国邮政发行了一套4枚特种邮票《长臂猿》,图案分别是当时认为在中国有分布的4种长臂猿,而那时的宣传材料则称全世界共有9种长臂猿。最近十多年间,依据形态学、解剖学、染色体核型、分子生物学和鸣叫等特征,长臂猿分类有了突破性进展。

图片10:2002年12月7日,中国邮政发行了一套4枚特种邮票《长臂猿》。

2002年12月7日,中国邮政发行了一套4枚特种邮票《长臂猿》。

2017年1月11日,《美国灵长类学报》正式在线发表了中国动物学家范朋飞和赵超的文章,确认生活在云南省高黎贡山的白眉长臂猿是一个独立物种。科学家借用电影《星球大战》里的天行者卢克,将这个长臂猿新种命名为“天行长臂猿”,当然也蕴藉了《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美好寓意。至此,全世界认定的长臂猿共有20种,其中中国有6种,拥有长臂猿种类之丰富,仅次于印尼、老挝,和越南并列第三。

图片11:分布于云南省高黎贡山的长臂猿新物种”天行长臂猿“(本照片由云山保护提供)

分布于云南省高黎贡山的长臂猿新物种”天行长臂猿“(本照片由云山保护提供)

但中国也是全球长臂猿保护形势最严峻的国家。由于长臂猿喜食果实,受到破坏或被开发的次生林无法满足它对食物的需要,因此长臂猿只能生存于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中。人类活动的加剧、曾经疯狂的猎杀,使中国现存的长臂猿仅生活在云南、广西和海南的极少数原始森林中,总数不超过1500只。

半个世纪前,在海南岛12个县曾生活着超过2000只长臂猿,而现在中国独有的海南长臂猿已成为全世界最濒危的灵长类物种,因为全球只剩下4群26只;东黑冠长臂猿,只分布于广西的靖西县与越南高平省重庆县交界地区,全球约有130只;至于新命名的天行长臂猿,全球总数不超过200只;中国境内数量最多的是西黑冠长臂猿,全球不过1300只左右,数量比大熊猫还少;学者霍登在2008年通过《科学》杂志向世界宣布白掌长臂猿在中国野外功能性灭绝,他同时警示这是其他种类长臂猿在中国灭绝的前兆。如今,北白颊长臂猿已步其后尘,如果再不加大保护力度,长臂猿嘹亮的鸣叫必将在神州大地成为绝响。

鲁迅曾说“盖古之哲士宗徒,无不目人为灵长,超迈群生”。自居万物灵长的我们,既可以投射于物,审美分流,断定君子为猿,也可以伐皇木、灭幽谷,让巴东三峡猿鸣悲,让猿鸣三声泪沾裳。在中国第一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之际,不妨扪心自问,我们能为长臂猿做些什么?是的,它没有大熊猫的明星范儿,但它是中国本土物种里和我们人类关系最近的亲戚。

鸣谢:本文写作得到大理白族自治州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研究中心(云山保护)、古琴演奏家林晨、动物学家张颖溢和阎璐的大力支持。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传CHUAN工作室 乔鲁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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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良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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