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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 | 毕业时节,读《赠汪伦》

时间:2017-07-28 17:16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作者:王佳可


赠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李白自秋浦往安徽泾县桃花潭造访汪伦,道别时写下这首七言绝句。

关于汪伦究竟是谁,历来各有说法:一说是李白游历时认识的村民;一说是泾县县令,任满辞官后,居住在桃花潭,这首诗,便是李白到访时所作。无论汪伦是谁,考据所得或自有意义,然而李白诗中赤诚的感情,并不会因为对象身份的改变而有天壤之别。

李白是“诗仙”,与“诗圣”杜甫并列成为唐朝,乃至中国古典诗歌史上不可逾越的两座高峰。在整理出约1100首李白所作的诗里,从诗歌技艺来讲,《赠汪伦》不能算是最出色的一首,甚至写得有些随意,但这首诗却深深打动我,重读之,依然时有感动。

先从诗体说起。这是一首七言绝句。诗体之演进,叶嘉莹先生这段说得很明白:

“至于五、七言绝句之格式,则恰为律诗之半,以四句为篇,除对偶不必讲求外,其平仄谐韵之格式均与律诗全同,故世多有人以为绝句乃截律诗之半而成者,然考之诗歌演进之历史,则此种以四句为篇之五七言小诗,其产生实早在律诗之前,如汉乐府杂曲之‘枯鱼过河泣’,横吹曲之《出塞歌》……固已皆为五言四句之体式,此种乐府小诗,至南北朝而大盛,如当时之《子夜》《读曲》《折杨柳》诸歌,实已肇五言绝句之权舆;至七言绝句之兴起虽较五绝为晚,然若南北朝乐府之《捉搦歌》等亦已为七言四句之体式,影响所及,当时文士之作如梁简文帝之《单飞雁》,汤惠休之《秋风引》,则已为七言绝句之滥觞矣,惟是其格律之渐趋严整,则当受律诗之影响,浸假以至于唐,七律既继五律而成立,七绝遂亦继五绝而兴起矣。”

——《迦陵论诗丛稿》

再看文本。《赠汪伦》,鲜明地体现出李白诗歌的创作特点。一为语言风格简朴流畅,二为诗人自我意识及形象突出,三为想象力奔放飘逸。

这首绝句,28个字,字字简朴,勾连起来,语言流畅。其中并没有迂回艰深的用典,也没有复杂晦暗的意象。这是李白诗歌的一个特点,用简朴的语言,直率地表达感情。他的诗,很好地展示出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特质:“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毛诗·大序》)。诗歌的生命和价值在于兴发和表达感情,无论对创作者还是阅读者而言,诗歌都是诉诸感情的,感情才是火种,其次或许在理性层面上有所思,有所得。

这首绝句,从字面意思上,几乎没有太多可以解释的内容,因为如此平易简朴的语言,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学问,人人都可读懂。然而如此简朴的语言,在李白笔下,被点石成金,精准地构建出一个生机勃勃、感情充溢的唐代民间情境:境中有景,景为情生;境中有人,胸中有情。

“李白乘舟将欲行”,开篇明义,这是一幅离别的场景,诗人站在船头,即将离开。

“忽闻岸上踏歌声”,忽然,诗人听到岸上传来阵阵歌声。踏歌,是始于汉代的民间舞蹈,到了唐代更是盛行。这本是一种常见的舞蹈歌唱形式,但“踏歌”二字本身,便极具美感和想象空间:仿佛口中之歌,落地成花,可踩踏而行。一个“踏”字,将第二句的主体从听到岸上歌声的诗人,引到岸上唱歌的人,有一个主体的迁移,这个动词,令整句诗活泛起来。

《毛诗·大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后面一句,是“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于是你看,不足以用言语来表达的,可以咏歌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踏歌”,是诗歌语言的延续,也是感情的进一步生发流露。对于即将离去的李白来说,歌声与舞蹈所传递的,以及所能够传递的,或许是甚于语言所能够表达的真挚情感。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两句诗要放在一起读,才能读出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兴”。桃花潭的水或许有千尺深,这是夸张,也是想象,与李白《秋浦歌》中“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类似,但“深千尺”远不及“三千丈”之“奇”,也远不及李白其他诗作中奔放诡谲的想象之壮丽。在这首诗里,他大概想说,即使是这深千尺的潭水,也不及汪伦送我之情谊深厚。

“赋”“比”“兴”,最早出于《周礼·春官·大师》,在《毛诗·大序》中与“风”“雅”“颂”并成为“六义”。“赋”,直陈其事;“比”,有拟喻之意;“兴”,则有感发兴起之意,即先因外物触动,心中继而生出情意,是一种感性的、由物及心的感情萌生过程。在《赠汪伦》中,岸上的“踏歌”之声、桃花潭之水令诗人感情激荡,深不见底的潭水,亦及不上汪伦送别情意之深切真挚。

《赠汪伦》打动我的,第一是浅近简朴的语言,以及直率真挚的情感。因为对于李白来说,他写过意象纷繁、壮丽诡谲的《蜀道难》,也写过畅快淋漓、狂放奔逸的《将进酒》,当然,他也写过安闲旷逸的《独坐敬亭山》,唯此,这首《赠汪伦》在诗人天才一般的诗歌生命里,更像一片落花,一阙小品,“豪华落尽见真淳”,是元好问评价陶潜的一句诗,用来形容这首七言绝句带给我的感受也很贴切。

《赠汪伦》打动我的,第二便是诗中始终充盈着诗人的自我形象,或曰自我意识。

“他在诗中所扮演的各种角色——仙人,侠客,饮者,及狂士,全部都是处于士大夫兼宁静隐士的双重角色之外的行为类型。李白多数应景诗隐含着拒绝扮演‘普通’诗人角色的信息,他扮演的是其他诗人从远处渴求的角色。通过这些角色,李白表明了他是‘区别于’其他诗人的,而‘区别于’意味着‘高于’。……通过这种对自我的关注,李白将自己从诗歌传统中一些最严格限制的方面解放了出来,这些方面包括观察对象的被动性,人生欲望的压抑,及外部世界的专制。王维可能是‘诗匠’,李白却是第一位真正的‘天才’。实际上,李白的风貌后来被用来界定诗歌天才。”

——《盛唐诗》

宇文所安的这段话,很好地概况了李白诗歌创作中“大写的自我”,虽然王维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位诗人,对于他是否是“诗匠”,或可讨论,然而李白,以及他的诗歌,确实可以用来定义何谓诗歌天才,以及何谓天才笔下的诗歌。

具体到《赠汪伦》:李白坐船要走啦,李白听到岸上传来歌声,李白看到桃花潭水有千尺深啊,然而这也深不过汪伦送别李白的深情厚谊。

看,在这四句诗中,句句都有诗人的自我投射,句句呈现出诗人的自我个性,率真,自然,毫无遮掩,多么可爱!

而《夏日山中》的李白,则更加毫无拘束,读来更令人畅快:

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

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

李白的《自遣》:

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

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

在这两首五言绝句中,虽然只得一“我”字,但无一句不着“我”色,无一句不呈“我”意,充盈着诗人饱满的自我形象与个性。

这些都是作为读者的我,喜爱《赠汪伦》这首诗的原因。其实,诗歌,尤其是中国古典诗歌所能打动人之处,往往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那种突然点亮心头,或猛然充溢心间的感动之情,往往倏忽而至,待你想要追寻,继而细细体味之时,却已杳然无踪。而那种与诗人穿越时空却可引为知己的心有戚戚之感,更是一种无法诉诸文字的心灵相通。

只要是诗歌,只要是好诗,都是美的。确有大美无言之感。然而,与外国诗歌相比,中国古典诗歌总能令我体悟到丰腴之美,何谓丰腴,很难形容,但绝非为文字所限,即使文字枯瘦之诗,也能带来这样的感受。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诗歌中的文字、意象、情景,都与心中哪怕最细微的感情也能紧密贴合,仿佛你心中每一道缝隙,都能用这些诗句填平;仿佛你感情里每一个微澜,都能在这些诗句中找到吻合的情感轨迹;仿佛你人生中每一个生活境遇,都能在这些诗句中找到恰切的对应。

因此,你的感情,你的人生,因为这些诗,丰腴完整起来。(图片来源:视觉中国)(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传工作室 王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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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良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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